历史

2.十八春(1/2)

    张爱玲在她熟悉的生活范围内构思了另一部名为《十八春》的长篇小说,写了沈世钧、顾曼桢十八年中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虽然小说中曼桢的家庭还是旧家庭,她的命运还是悲惨的,但已露出新的曙光,他们由旧家庭踏入了新的时代,改变了原本的命运。看来张爱玲一半迫于政治形势,一半还是真心地要了解现实,改变自己的风格了。

    在她还没有完全构思好的时候,报社的朋友便登门催稿,等着她赶快拿出来发表。她写稿写得很慢,但报纸却是逐日地赶着连载,只好先送一部分,然后再往下赶写。这次,她破例放弃原名,改用了“梁京”这个笔名,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她在上海沦陷时太出风头了,提起“张爱玲”,人们难免把她与汉奸文化人挂了钩,这是当时社会最忌讳的政治问题,她很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以前沦陷区出过风头的人大多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发表作品时都改了笔名,像苏青这样泼辣大胆的人也改了笔名,何况她这个敏感小心的人呢?

    她取“梁京”为笔名,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只是把“张爱玲”的“张”

    和“玲”的声母韵母互换反切而已。用“玲”的声母切“张”的韵母为“梁”,再用“张”的声母(古音)切“玲”的韵母为“京”,与政治并无牵连③。

    但“梁京”的出现显得很神秘,在《十八春》发表的前一天,桑弧也仿照了这种“反切”化了个“叔红”的名字在《亦报》上神秘地渲染“一向喜欢梁京的小说和散文,但最近几年却没有看见他写的东西”,又说:“梁京不但具有卓越的才华,他的写作态度的一丝不苟也是不可多得的。”以前人们从未见过梁京这个名字,原来竟是写小说散文的高手,这肯定是个笔名,但这到底是谁呢?一时弄得人们如坠五里雾中,很想知道这位小说写得这么好的人倒底是谁。这时《亦报》的文人们不失时机地出来卖关子,化名“传奇”的写了一篇《梁京何人》,说他和他的“内人”猜来猜去,“觉得《十八春》这个题目有点怪,只有两个小说家想得出,一个是徐,一个是张爱玲。”

    这篇文章半掩半露,简直呼之欲出,但始终犹抱琵琶半遮面。最后说“管他还是她,《亦报》有十山(周作人的化名——引者)之文,子恺(丰子恺)

    之画,梁京之小说,可拿到任何文评画展大会去矣。“张爱玲不愿出头露面,但她的文章却引起了轰动④。

    小说中的曼桢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爱着沈世钧。她的姐姐曼璐是舞女出身,年长色衰,嫁给一个流氓无赖祝鸿才。祝鸿才本来就对曼桢存心不良,到处刁难曼璐,用离婚来威胁。曼璐为了笼络住祝鸿才,两人设一个又个圈套,使曼桢的朋友误解,再骗曼桢来,被祝鸿才奸污,还把她关在屋里,她的母亲被蒙在鼓里,经曼璐的花言巧语,她母亲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顺着曼潞这个恶人的意思,要曼桢与祝鸿才结婚,这样曼璐笼络祝鸿才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曼桢这个善良的女孩子,陷入了更深的苦海……

    小说在《亦报》上连载,曼桢的悲剧牵动着读者的感情,揪住了读者的同情心。当连载到曼桢被祝鸿才奸污,一位胖太太忍不住了,把报纸愤然摔在桌上,大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声称要找梁京,“恨不得两个耳刮子打到梁京脸上!”当着别人的面,这位胖太太愤慨说:梁京不应该把这样悲惨、残酷、丑恶的事体来博得读者的感动。她说她不知道曼桢以后将怎样活下去,说着说着,呜呜地大哭起来⑤。

    有的读者上门去找张爱玲。一个女青年从报社打听到化名梁京的张爱玲的地址,找到她住的长江公寓,倚在她门前痛哭,说她就是张爱玲小说里的曼桢,想来见见她。张爱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由她姑姑出来劝说。《亦报》报社也接到无数读者的来信,为曼桢共洒同情之泪,有的呼吁张爱玲,非要把祝鸿才与顾曼璐这对狗男女枪毙不可,也请求作者对曼桢行行好,“笔下超生”。

    张爱玲没想到读者对她笔下的女主人公的遭遇竟会这样关心,这使她高兴,也使她惶恐,她担心人们会误以为她故意狠心把曼桢陷入这绝望的境遇中,用廉价的手法来博取好心肠的读者的眼泪。

    在《亦报》社的同仁与广大读者的热烈反应下,张爱玲也似乎觉得文学与政治有关系了,这些好心的读者对曼桢的遭遇的同情,曼桢在旧社会旧家庭所受到的坑害,说明还是有社会根源的。她在与叔红(桑弧)谈起她的感想时说,如果读者读到曼桢被辱的一章有一种突兀或不尽人情的感觉,那是她写作技术上的失败。但是,曼璐这一典型,并不是她凭空虚构的鬼怪。与其说曼璐居心可诛,毋宁说她也是旧社会的一个牺牲者。曼璐自己不懂得劳动,在风尘中拣上了祝鸿才而企图托以终身,一旦色衰爱弛,求生的本能逼使这个女人不择手段地牺牲了曼桢,希望借此拴住鸿才的心。当然,曼璐为了慕瑾,对曼桢也有一些误会和负气的成份,但曼璐陷害曼桢,最主要的理由还应该从社会上或经济上的根源去探索。这并不是说曼璐的行径是可以宽恕的,但旧社会既然蕴藏着产生曼璐这样人物的条件,因此,最应该诅咒的还是那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⑥张爱玲这一番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