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六、逃不走的冒充者(2/2)

风!”

    “我知道。您放心好了。”

    ……

    东赛来到布达拉宫,照郎色所教的那样,日夜跪在宫门口,苦苦恳求达赖接见,赐他法名。盖丹只得请示第巴。

    桑结甲措分析了东赛的年龄和来处,断定他不曾见过五世。而且,随后他还能到外地教徒中去自动宣传达赖健在的消息,不是可以起一些有益的作用吗?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如愿以偿的东赛,非常高兴地回到敏珠林,悄悄地让郎色分享他难得的幸福。

    郎色听说他见到了五世达赖,急着想问个明白,却故意操着不紧不慢的声调说:“从前,我也见过伟大的五世,只是没有看得太清,佛光耀眼啊……你离他很近吗?”

    “不远。”

    “你真有这么大的福分?”

    “一点儿不假,我起誓。”

    “不必了。你说说,五世是什么样子吧。”

    “说实话,倒不是佛光耀眼,而是酥油灯太暗,佛爷的容貌我也说不上来。只见他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

    “啊!秃顶的特征被遮盖了。”郎色心里说。

    “帽檐低得几乎蒙住了?睛。”

    “啊!大圆眼睛的特征也被遮盖了。”郎色心里说。

    “就这些。”东赛再也描绘不出什么来了。

    “这就够了!”郎色心里说。

    东赛见郎色不再问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便拜谢道:“全靠了您的指点呀。”

    郎色还了礼:“对我最好的感谢就是对谁也不要提起这件事。”

    东赛拍拍心口说:“对善听话的人,只需讲一次就行了,对会跑的马,只要扬一鞭就行了。”

    “我相信你。”郎色笑着,把东赛送出门去。再没问他法名的事儿。

    晴朗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远方的雪峰像闪着寒光的刀剑。郎色打了个?噤,耳边响起了两句谚语:不把尖尖的舌头管好,会使圆圆的脑袋搬家。

    五世达赖的装扮者痛苦难熬了。他不甘心再这样冒充下去。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像是飞上天的鱼,潜入海底的鸟……是如此不伦不类,无法生活。尤其可怕的是,每当晚间独自睡下的时候,就看见五世睁大了圆眼对他怒视着,吓得他蒙起头不敢出气,好像护法神的大棒随时都会狠狠地打到他的头上。

    他经常发现不吉祥的征兆,天上一朵乌云飘过,脚下一只蚂蚁死亡,墙缝一棵小草枯萎,佛前一盏油灯熄灭,都使他沮丧不已。

    “……如果有朝一日这事被识破,皇帝怪罪下来,或?第巴失了势,我会有好结果吗?谁能替我辩解?谁能提供保护?若是大风吹倒了房子,还会饶过门窗?佛呀,该怎么办呢?……”

    他的肉体虽然没有受到折磨,他的精神却日渐萎靡了,甚至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感到自己的处境比被扔进蝎子洞还可怕,还要不堪忍受。他不敢呻吟,更不能喊叫。过久的重压,极度的抑郁,使他时常意识到自己有发疯的可能。

    他害怕这一天真会到来——他会跑到宫顶上,向着全西藏大声宣布:“我不是五世达赖!伟大的五世早已圆寂了!我是在执行第巴桑结甲措的秘密使命,我是个冒充者呀!五世达赖的真身已经转世多年了,?我寻到的,就在山南门隅,名叫阿旺嘉措。你们快去迎他吧!”然后,纵身一跳,像一只被利箭射穿的乌鸦,垂直地、迅速地栽下去,掠过十三层门窗,栽到地面上,粉身碎骨,血肉模糊,被饿狗叼走……

    逃!逃出去!找一个很远很远的隐居之处,自由地呼吸十年、二十年,平静地死去。谁也不知道他,不议论他,不惩罚他,不监视他,不强迫他,不利用他,不主宰他……这几年来他才知道:世上最不自由的倒不是那些戴着枷锁的囚犯,而是他这个肩负着“光荣使命”的“功臣”。

    他果真行动起来,脱掉了袈裟,换了一套俗装,溜出房去。东面、南面、北面的三座大门,他是出不去的,在那里必然会遭到卫兵和喇嘛的盘诘,接着就会是扣押和审问。只有跳过西面的石墙,窜到修筑红宫的工地上,混在杂乱的差民中,装作背石头的人下山去。

    他刚要纵身爬墙,就被一声怒吼吓软了双腿。

    “什么人?”一个护宫的喇嘛达赖着右臂,提着一根顶端包着铁皮的木棒,出现在他的背后。

    “我……我是那介扎仓的……”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换掉了僧装。

    “大胆的贼人,竟敢冒充喇嘛,败坏我佛门的声誉!”另一个护宫喇嘛也逼上前来。

    “把赃物交出来!”

    “没有赃物,我没有偷,我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他喃喃地辩解着。

    “搜!”

    从头到脚,连头发在内都搜遍了,也没有搜到任何东西?值几个钱的,只有缠在他手腕上的一串念珠。

    这时候,盖丹也发现他不在房中,急忙带了几个心腹四处查找,正好在这里碰到。他挥了挥手,让护宫喇嘛退去,说了声:“把他交给我去处置好了。”

    斯伦多吉乖乖地跟着盖丹走了。

    从一间黑得什么也看不清的房子里,传出了啪啪的声音杂着从咬住的嘴里憋出来的呻吟。

    逃跑者在挨着鞭打。他看不清打他的人是谁,他也不需要知道是谁。他是个既不擅长报恩,也不忍心报复的人。

    打他的人只知道是在惩罚一个窃取佛品的小偷儿,并且掌握着一条指示:案情不算太重,不必打得过狠,给一次适当的教训就行了,以免有损于佛的仁慈。

    不一会儿,黑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盖丹拿着五世达赖的袈裟,推门进来,叹息着:“唉,再接过去吧。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吗?何必去跳苦海?佛的安排只有佛才能改变呐!”

    “我受不了,我……宁愿早死。”他哭了。

    “那也要等到佛来召见你的时候嘛。走吧,第巴要见你。”

    斯伦多吉又乖乖地跟着盖丹走了。

    桑结甲措用空前严峻的目光逼视着他,久久地不说一句话。他像被置于不熄的电光之下,不敢抬头。他知道第巴的脾气:高兴时像观音菩萨,发怒时像马头金刚。此刻?他清楚地认识到,冒充达赖的罪过是第巴逼着犯的,将来或许有人能够谅解他;企图逃走的罪过可是自己犯的,眼前的第巴是决不肯宽恕他的。他只有等待着死,不论怎么处死他都行。用毒药,用钢刀,用绳子勒,用石头砸,用皮口袋装起来扔到河里……都比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牢狱中冒充赐福他人的主宰要好。他闭起眼睛,同样久久地不说一句话。

    “碗砸烂了个人吃亏,锅敲破了大家倒霉。”是桑结甲措的声音。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巴已不知何时离开这里了。

    两颗大得罕见的松耳石〔1〕摆在他的面前。

    “这是第巴送给你的。”盖?说着,把松耳石捧给他。

    “……”

    他木然地接在手上,似乎是在替别的什么人代收这贵重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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