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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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答应说:“我去做做工作,让那位教师搬出来。你晚上来我这里取钥匙吧。”

    朱怀镜自己晚上一个人傻等在那里也没意思,想来想去只有曾俚可以陪他了。便先打了电话去,曾俚才知道李明溪疯了,很是惋惜。两人开门进了李明溪的房间,见里面是刚搬过家后的常见景象,遍地垃圾。也不知汪一洲他们把李明溪的家具搬到哪里去了。

    朱怀镜突然想到,汪一洲擅自打开李明溪的门,或许另有所图,只怕是打他那些画的主意。朱怀镜找了两张凳子,擦干净了,两人坐下,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遍地的垃圾在灰暗的灯光下有些面目狰狞,朱怀镜的脑海里生出许多恐怖的幻象。时间不早了,朱怀镜显得很焦虑:“明溪能到哪里去呢?”曾俚说:“明溪是不会回到这里来的。人能够疯是福气。他是为了逃避而出走,再不会自投罗网了。”朱怀镜摇头叹道:“我想明溪即使疯了,也成不了一位幸福的疯子。他只会成天想象自己被某种不明不白的邪恶追逐着,没日没夜地逃,直到耗尽生命。”朱怀镜不时地看手表,心里为李明溪担忧。已是初冬了,这会儿也许李明溪正佝偻着、抖索着,在荆都的某个黑暗肮脏的巷子里狼顾而行吧?曾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垃圾的霉味被扬了起来,在屋子里弥漫着。

    此后的日子,朱怀镜担心着李明溪,时常向汪一洲过问他是否回来了。但始终没有李明溪的消息。

    然而李明溪的失踪也并没有妨碍朱怀镜平日里的好心情。毕竟他快提拔了,春风得意的感觉让他总觉得有什么好事情要同人家说。有时碰上熟人,他会情不自禁地叫住别人。可当他同人家热情地握手时,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便毫无意义地彼此寒暄。经过了这么几回,他就交代自己沉着些,免得让人家看着是得意忘形了,或是在有意笼络人心。幸好他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与表现,不然洋相就出得更大了。原来,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在处长会上投票时,他的得票没有过半数。提拔落空了。投票结果是第二天柳秘书长找他谈话时告诉他的。“你要正确对待,怀镜同志。你的工作不错,领导心里有数。千万别因为这事影响情绪影响工作啊。”柳秘书长说了许多勉励的话,朱怀镜虚心听着,真诚地点头。可他内心的感受真的没法形容。

    朱怀镜从柳秘书长办公室出来,碰上好几位处长。他没事似的同人家打招呼,心里却感觉自己正是被这些人愚弄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投了他的票,哪些人没投他的票,可在这种特殊的心境下,碰见谁就觉得谁假惺惺的。他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喝得哗哗响,满头冒汗。一会儿,韩长兴敲门进来了,坐下来,望望门外,低声气愤地说:“他妈的,有人就是嫉妒!说你是皮市长的二秘书!”这倒是朱怀镜不知道的。这机关大院,谁都想削尖了脑袋往市长们那里钻,可又谁都看不惯天天围着市长们转的人。

    知道有人嫉妒他同皮市长的交情就行了,朱怀镜不想同韩长兴多说这事,就说了几句客气话,把他打发走了。

    刚送走韩长兴,裴大年来了。朱怀镜说:“贝老板,恭喜你。”裴大年把门轻轻掩了一下,坐下说:“公司进入市里重点扶植的十大民营企业名单,今天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往朱怀镜桌上一丢,轻声说:“别说多话,收起来收起来。”朱怀镜很为难的样子,微微一笑,半推半就,一手扯开抽屉,一手轻轻一扒,就将信封扒了进去。裴大年这就笑得更加义气了,说:“好兄弟,这就是好兄弟。”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两人喝茶抽烟扯谈一阵,裴大年就告辞了。

    下了班,朱怀镜直等到办公楼的人都走尽了,才拿出信封,见里面装着五沓百元钞票。不用数,这是五万块。他打开保险柜,将钱往里面一丢,正好压着龙文的那个笔记本。朱怀镜锁上保险柜,忍不住咬牙切齿一阵,内心升腾起一种快意,感觉就像报复了谁似的。晚上,朱怀镜去了玉琴那里。他今晚有些反常,几乎通宵没睡,要了玉琴三次。

    玉琴依着他,每次都表现得欢快。事实上她直到最后一次才找到感觉,一边娇喘着叫道怀镜你今天是不是疯了。

    此后好些天,朱怀镜越想越愤然,总想找机会同皮市长说说自己提拔的事。可皮市长白天太忙,晚上单去说自己的事情又显得唐突。朱怀镜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设法送点什么去。可最近市里发生了好几起厅局级领导的贪污受贿案,皮市长在好些场合都强调了廉政建设问题。在这种气氛下去皮市长家里送礼,似乎不太妥当。他让瞿林的哥哥种了些没污染的优质大米,原来就是打算送给皮市长这些领导享用的。后来瞿林真的送了几百斤来,朱怀镜又觉得送不出手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起初想起来头头是道,过后一想就觉得好笑了。那几百斤大米在朱怀镜家阳台的角落里堆了两个多月,没有送出去一包。今天朱怀镜反过来一想,送些不值钱的大米去,显得随便,算是个上门的好由头。

    只要他坐下来,皮市长说不定就会过问他提拔的事。

    这天晚上,朱怀镜知道皮市长没有出去,扛着一袋米去了。小马开了门,王姨听得小马叫朱处长,从里面出来了,笑道:“小朱好久没来玩了。什么好东西?这么一大包扛着,也不嫌累!”朱怀镜把大米放下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表兄自己搞了个生态农业园,种的庄稼一概不用农药、化肥,是真正的绿色食品。这大米是优质香米,我先煮着尝了,味道还真不错,就送袋来让王姨尝尝,看怎么样。”王姨早满面笑意了,说:“小朱比我两个儿子懂事多了。”这时,皮市长书房的门开了,裴大年从里面出来,说着打搅市长了。皮市长走在他身后,说道小裴好走。王姨也站起来招招手说小裴好走。

    裴大年快走过客厅了,才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朱怀镜,忙站住了:“哟,是朱处长?”朱怀镜说:“哟,是贝老板?”两人握手,客气几句。

    裴大年出了门,皮市长回头笑道:“怀镜来了?”朱怀镜笑着说:“来看看市长。”皮市长又问:“我总听别人叫裴大年什么背老板。裴怎么读作背呢?”朱怀镜便把裴大年忌讳别人把他的姓按标准字正腔圆读出来的掌故说了。皮市长和王姨听罢,哈哈大笑。

    皮市长说:“怀镜也心细。”王姨便把朱怀镜送了袋优质香米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皮市长听了,非常高兴。说了些别的闲话,皮市长果然就扯到朱怀镜这次提拔的事了,说:“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柳子风同志没有把工作做好。”朱怀镜说:“感谢皮市长关心。柳秘书长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只是……说得不那个,机关里有股不太好的风气。”朱怀镜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皮市长有没有兴趣听他讲下去。皮市长却很关心是股什么风,“你说说看。”朱怀镜这才说道:“有那么一些人,对领导身边的人有成见,总在一边说三道四。说实话,我自己检讨,平时在市长您面前请示汇报很不够,总是您有事叫我我才到您面前露脸。这本是不应该的。可即使是这样,也有人在背后说我闲话,给取了个外号叫二秘书。”皮市长一听火了,脸都涨红了,说:“什么话?干部就不可以同我皮德求接触了?那我不要成孤家寡人了?真是荒唐!”王姨也在一边说:“有些人真是吃了饭没事干,尽说些是非。”皮市长脸色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平和:“怀镜你放心,不要有思想包袱。你的事,我管定了!”朱怀镜忙说:“感谢皮市长!不管怎样,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给市长您丢脸。”

    李明溪的行踪始终没有人发现,可因为曾俚的一个长篇报道,李明溪成了名动一时的新闻人物。一时间,全国很多报刊都转载了曾俚的大作《画家之遁——一个童话的终结》。在曾俚的笔下,李明溪是一位杰出的青年画家,笔凝古意,墨含春秋,画风卓然。

    画家性情乖张,独行特立,不伍流俗,嬉笑人生,终以癫疯的方式使他痛苦的灵魂得到了解脱。曾俚给读者留下了一个谜团:李明溪的大量画作神秘地散失了,不知落入谁手。

    同是这篇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读法。汪一洲琢磨这篇文章,总觉得曾俚在影射他,说他压制和刁难李明溪,使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画家被逼疯了。可是曾俚笔法曲折,说不上有意攻击谁,汪一洲只好吃了哑巴亏。可美院里的多的是明眼人,深谙曾俚笔意所在,总在一边议论这事。汪一洲苦恼几日,想出一计,索性自己命笔,写了一篇为李明溪叫好的文章,找一个权威报纸发表了。这样,至少外界以为汪一洲对李明溪如何如何的猜疑可以消除了。汪一洲毕竟是画坛耆宿,他的文章一出来,立即引得北京和外省几位老画家应和。吴居一先生对记者谈了他对李明溪的评价,赞赏有加。吴先生乃当今画坛泰斗,他论人论画都可谓金口玉牙。于是,一批老画家成了画坛上的惜才若渴的开明先生。一些青年画家则撰文作惺惺之惜,大有兔死狐悲之感。那些玩画的藏家从大量文章中读到的却是投机和财富。李明溪的画价格直线飚升。

    朱怀镜怀着幽默和欣喜的心境静观对李明溪的新闻炒作。他知道李明溪被炒得越焦越糊,他手中财富就会越大。但新闻毕竟是喜新厌旧,到了次年三月市人大会和政协会召开的时候,荆都的报刊上再也见不到李明溪的名字了。就连朱怀镜也只是偶尔想起这位失踪的朋友,猜想他这会儿是流落他乡了?还是早已冻死在某个荒野了?

    这是本届人大和政协的第二次会议,没有牵涉人事问题,本来可以开得很顺利的。

    不曾想,中途节外生枝,两个会议都弥漫着火药味儿。异常气氛首先是从政协会议上散发出来的。近来,政协主席张先觉同市人大主任李光同、市长皮德求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通常,人大会议比政协会议开得有气派。人大代表住的宾馆高级些,会议伙食丰盛些,发的纪念品也会多些。纪念品都是市里的一些企业赞助的,这些企业的头儿通常是人大代表。每次政协会议,委员们都会意见纷纷,觉得自己比人大代表低了一等。这次政协会议开到第二天的时候,就有委员听说人大会议那边今年发的纪念品更多,每位代表各有衬衣一件、领带一条、皮鞋一双、白酒两瓶、香烟两条。而政协会议这边,已有着落的纪念品就只是每人白酒一瓶、香烟一条。于是,委员们在讨论工作报告的时候,自然就对政协委员的地位问题表示关注了。当然,市一级政协委员,大多还算是有身份的,发表起意见来措辞温文尔雅,似乎谁也不在乎一双破皮鞋。而张先觉却是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于是,他临时决定,在次日的大会上作了一次关于切实改进政协会风的讲话。

    张主席的开场白是高度评价政协多年来一贯坚持的好会风,要求大家继续发扬。随即提出了新的要求。首先是要求委员们认真开好会,坚持想大事议大事,积极建言献策。最后话锋一转,强调坚持廉洁的会风,并约法三章:第一,不准超标准安排会议餐;第二,不准发会议纪念品;第三,不准安排高档娱乐活动。张主席语言很有艺术,短短三十分钟的口头讲话几乎达到了煽情的效果,会场气氛被弄得庄严肃穆。尽管张主席只是就会风讲会风,委员却是心领神会,明白他的意思是针对人大会议的,便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了。所以从当天中餐开始,政协会议改革就餐方式,开自助餐。委员们各自拿着盘子、勺子、筷子,依次领取食物。大家的表情似乎有种崇高感,场面几乎有些悲壮。早己运抵会议后勤组的纪念品,按照张主席的意见,全部物归原主。预定的三个晚上娱乐活动也被取消了。

    人大会议就被推到一个尴尬境地了。人大李主任感到很恼火,找到皮市长议这事。

    皮市长意见,让人大办公厅去个领导,同政协协商一下。于是人大办公厅王主任奉命去找政协周秘书长,建议政协会上纪念品还是照发,两个会议平衡一下,发一样的东西。

    周秘书长说,关于廉洁会风的约法三章,是委员们提议的,主席会议表示同意,而且张主席也在会上宣布了,不便再推翻。同政协的这次别开生面的政治协商没有成功。李主任便再次找皮市长商量,说人大会是不是也不发纪念品算了?皮市长说代表们多是基层的同志,到市里来开一次会不容易,还是照发吧。个中曲折在政协委员们中间悄悄传开了,一股义愤的情绪便在暗自生长着。义愤是针对人大的。委员们听说人大会的纪念品照发不误,便越加觉得政协廉洁会风的约法三章意义重大。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氛在政协会上弥漫着,几乎有些群情激愤了。各组讨论的焦点便一次比一次更加集中到了反**问题上,起初只是谈一些现象,后来慢慢就点到具体的人和事了,甚至形成了政协议案。

    事情就复杂起来了。本来,最近由于财政厅等单位**案件的发生,反**已经成为全市的热门话题。可人大会和政协会是要议大事,定大事的,不能开成反**专题会议。

    事先,为了保证人大、政协会议按法定程序圆满完成议程,市委领导专门研究过,决定“两会”暂时回避反**问题。按照市委指示,人大和政协领导事先都吹了风,要求大家集中精力想大事,议大事,不要过多讨论一些具体的个别的问题。宣传部门早早就开始了配合,清洁荧屏,清洁报刊,只发正面报道,特别重点宣传上次人大会和政协会以来各方面的重要成就。会议期间,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所议话题凡是涉及反**的都不予报道。可是,会议开到第四天的时候,政协会议几乎开成了反**的主题会,而人大会仍是按部就班依照程序顺利召开着。

    朱怀镜在人大会上服务。这天晚上,张天奇邀他去房间扯谈。见面说笑一阵,张天奇轻声道:“怀镜,你受委屈了。有能力的人必然有人嫉妒,这是很正常的事。”朱怀镜忙道了谢。自从上次朱怀镜帮他了结向吉富贪污税款案后,两人见过几次面。可每次两人都只是邀几位朋友凑在一起喝喝酒,对那件案子半个字都没提及。张天奇在私下也没对朱怀镜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就像没发生过这件事。朱怀镜有时想这也许正是张天奇的老道之处,可有时又觉得张天奇薄情寡义。他望着张天奇问:“张书记最近还好吗?工作顺利吗?”张天奇微微一叹,说:“还好吧。只是个别小人在捣鬼。黄达洪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现在只要回到乌县去,随便在什么场合都会臭我。蒋伟这个同志也不讲原则。他去乌县任县委书记是我推荐的,可是在对待黄达洪的问题上他没有处理好。黄达洪说要回到乌县投资,蒋伟就把他当财神菩萨了。黄达洪是在我手上被处分了的,他现在回去提出要让县委领导到县界边迎接要警车开道,蒋伟居然完全照办。一个因打牌赌博被撤了职的公安局长,去深圳做了鸡头的人,却让县委书记陪着警车开道在乌县风风光光地兜了几天风!也不知怎么搞的上面居然还有人给黄达洪授警衔!他怎么又成了市公安厅的干部了?即便是落实政策,也得回乌县去落实嘛!”

    朱怀镜知道黄达洪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要回乌县如此风光一番。

    朱怀镜说:“黄达洪这人嘴巴子硬,不过就是说说而已。你又没什么事值得他说的,怕他干什么?”张天奇说:“我能有什么事让他说?只是干部群众不明真相,会让他搅乱了视听。有些话他说得难听,有些同志听了很义愤哩。”朱怀镜想知道黄达洪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张天奇自己不说,他也不便问,就换了话题:“张书记,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老弟朱怀玉,在你手上被提为镇长。对他你是了解的。他如今当镇长也有两年多了,最近县里调整乡镇领导班子,能不能给他加点担子,去哪个乡镇任个党委书记。”张天奇笑道:“这个好说,我同蒋伟打个招呼就是了。不过话又说不死,蒋伟这人年轻,有点个性。我叫他堵一下黄达洪的嘴,让他别再乱说。蒋伟口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能就没有说。”朱怀镜明白了,张天奇其实是想让他出面同黄达洪说说。朱怀镜知道自己是降不住黄达洪的,干休所网球场工程黄达洪居然也伸手从中要了一笔,这就说明他把朱怀镜并不怎么放在眼里。听张天奇的意思,分明是在同他做交换。朱怀镜心想这张天奇是只有你帮他的,没有他帮你的。要他帮你,你就得为他做点什么。为了老弟的前程,只好同他做交换了。想了想熟识的人,只怕只有严尚明降得了黄达洪,而严尚明又只有皮市长降得了。真是一物降一物。朱怀镜就问张天奇:“张书记你是管政法的,严尚明你很熟吧?”张天奇说:“熟是熟,但都是工作往来,没有私交。”朱怀镜说:“我有个建议,你看怎么样。黄达洪是个匪性很大的人,宜软不宜硬。我想,干脆你放下架子,我约严厅长、黄达洪,再来几位朋友,吃顿饭。事先我把事情同严尚明说说,到了饭桌上,严尚明不用多说,只要点一下,黄达洪就明白了。”张天奇略作沉吟,点头笑道:“这样也好。黄达洪我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了,看他发达到什么样子了?我听你安排吧。

    你老弟的事你放心吧。蒋伟再怎么有个性,用个把乡镇书记,我这地委副书记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说好了这事,朱怀镜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事情了,正准备去玉琴那里,有人敲了门。来的是鲁夫。鲁夫说:“朱处长,敲了你好几次门了,你都不在。”朱怀镜倒了杯茶给他,说:“我知道你大作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一定是有什么事。”鲁夫喝了几口茶,摇了半天头,才说:“朱处长,我是没有办法才找你的。袁小奇这人他妈的真不是东西!《大师小奇》你是看过的。当初他说得好好的,说付我两万块钱稿费。可是,书出了这么久了,帮他出了名,让他财源滚滚,却一分钱的稿费都不付给我。我知道他这次来开政协会了,想找找他。可他却面都不肯见!这一次,他要是不给钱,就别怪我不客气。”朱怀镜大惑不解:“袁小奇如今是声名显赫的慈善家,怎么会吝惜一两万块钱?”鲁夫冷冷一笑,说:“哼,慈善家!”听鲁夫这不屑一顾的口气,朱怀镜不禁有些兴奋。他想从鲁夫嘴里知道些袁小奇的隐秘,便欲擒故纵:“你们两位都是我的朋友,我虽然同他常打交道,但真正了解他只是从你书中。”鲁夫道:“自古到今,书上的话有几句是真的?袁小奇若是识相,我就手下留情,就让他这个谬种流传吧,不然我就实话实说了。”朱怀镜发现鲁夫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红都不红一下。第一次见识到文人的脸皮也会这么厚,朱怀镜暗叹大开眼界:“你的大作《大师小奇》洋洋三十万言,难道就没有一件事是真的?”鲁夫故作幽默说:“方块字是真的。”朱怀镜哭笑不得,发现这位鲁大作家可能也是位病人。可鲁夫马上说了些比任何人都正常的话:“朱处长,我知道袁小奇现在同上上下下达官贵人都有联系,根基很牢。正因为这样,我如果放弃了沉默,会让很多人难堪的。所以,还是烦你递个话,让他顾忌些。”鲁夫脸上阴阳怪气的。朱怀镜头一次意识到维护谎言也可以成为众多体面人的共同利益。袁小奇如果真的是一只戳不得的纸灯笼,就连他自己也会陷入窘境:“鲁夫先生,你理智些。我答应你,帮你去找找袁小奇。我相信袁小奇不会在乎一两万块钱的。你千万别急着发什么文章说这说那,那样对谁都不好。”鲁夫说:“那好,就拜托朱处长了。”

    鲁夫起身告辞。朱怀镜看时间,还早,才九点多钟。好几天没去玉琴那里了,真有些想念。可又想文人们多半有些神经质,说不定鲁夫一觉醒来,猛然发现自己的形象很高大,用不着为区区两万块钱低三下四,干脆他妈的呼唤真理算了。若是这样,事情就糟了。反正不晚,去找一下袁小奇吧。

    朱怀镜到了天元,乘电梯直上八楼。楼道口有两位保安站在那里,拦住了朱怀镜,问他找谁。朱怀镜说找袁小奇。保安说对不起,袁先生说今天不见客人。朱怀镜心头早有火了,可同保安争起来又失自己身份。他压住火头,自我介绍了。保安并不在乎他是市政府处长,只说对不起,我们对客人负责。朱怀镜便有些忍不住了,正要发作,黄达洪走来了,老远叫道:“朱处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才要下去接你哩。袁先生在等你。”两位保安这才立正鞠躬,齐声道歉。走在走廊里,黄达洪告诉朱怀镜,袁先生每次回来,都是热门新闻人物,休息不成。没办法,只好在这里包一层楼,请酒店的保安把关。朱怀镜却想,这都是屁话!人大会和政协会的住地都有公安人员负责保卫,来客都需登记,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袁小奇不过是故作神秘,抖抖威风罢了。

    门一开,见里面客厅里坐了好些人,有些是朱怀镜见过的,他们是袁小奇的手下。

    多是些新面孔,而且多半面呈凶相。袁小奇靠在沙发上笑道:“啊呀,朱处长,你好啊!”直到朱怀镜快走近了,他才慢慢站了起来,握手道好。朱怀镜刚才在楼道口本来就不高兴了,这会儿见袁小奇半天不起身,显得怠慢,心里越发恨恨的。便玩笑道:“袁先生的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我差点儿都进不来了。”袁小奇摇摇手,朗声一笑,“哪里啊,朱处长真会批评人。我袁小奇能有什么架子?对不起,这次一来就开会,没有来得及拜访你。我知道朱处长很忙,没事不会来找我的。朱处长有什么事?请指示。”朱怀镜笑道:“说指示不敢。有个小事情,想单独同袁先生说说。”袁小奇说:“好吧。

    我也正好有事向你汇报。”袁小奇话音刚落,其他人就起身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袁小奇比刚才客气多了,亲自为朱怀镜点了烟:“什么指示?”朱怀镜心想这袁小奇真是演技超群,他也许有意要让手下弟兄们知道,自己在政府官员面前是怎么个架势。朱怀镜也就故意端起政府官员的架子,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慢吞吞吸了几口烟,才把鲁夫索稿费的事说了。袁小奇听罢,鄙夷地摇摇头说:“这些文人,难怪让人看不起!为了两万块钱,搞得天摇地动。他早惹得我心烦了,如今又来烦你朱处长!”朱怀镜不想同袁小奇讨论文人如何,只把直话说了:“我的意思,就只是两万块钱的事,给他吧,省得麻烦。”袁小奇说:“朱处长,不是我不给。鲁夫的稿费由出版社付。鲁夫又反过来找我。

    一两万块钱,我不在乎,可得有个给的理由。我不能因为人家说我是慈善家,见人就给钱是吗?帮助失学儿童,我给钱;帮助孤寡老人,我给钱;支援灾区,我也给钱。可是鲁夫这稿费不明不白,我不能给。”听了袁小奇这番话,朱怀镜明白了他的处世之道。

    能给他带来名利的钱,再多也给;否则,钱再少也不给。看样子,只有对袁小奇晓以利害了。可又不能把话说得太露了,他考虑了一下措辞,说:“袁先生,俗话说,小鬼难缠。万一鲁夫什么也不顾忌了,写篇说坏话的文章到外面一发,皮市长面子上不好过的。

    当领导的,最注意的就是影响。”袁小奇笑道:“我明白朱处长的意思。你是说怕鲁夫写文章说他自己那本书全是胡编乱造的?那他就写吧。到头来只会让人家说他不是东西哩!我还可以站出来证明那本书的确是假的,我还可以去法庭告他把我描绘成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神汉哩!笑话!”

    想不到袁小奇自己点破了这层意思,朱怀镜便感觉这人原来骨子里是个无赖。“袁先生,何必要把事情弄到这地步呢?对谁都不利。既然你说到这意思,我就说,书的真假,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一旦鲁夫在这事上做文章,同你有联系的所有领导、朋友都会陷入尴尬境地,当然也包括你自己。不瞒你说,我最关心的还是皮市长怎么看这事。

    所以,你还是付他两万块钱算了。”袁小奇沉默片刻,终于松口了,“好吧,我就当看你朱处长的面子。”说罢就打电话叫来了黄达洪,让他明天拿两万块钱付给鲁夫。袁小奇笑道:“朱处长,我很佩服你,为朋友舍得出力。”朱怀镜说:“袁先生,不是我讨你的人情。要说朋友,你和鲁夫都是朋友。但在这件事上,我是为你考虑的。”袁小奇说:“谢谢你朱处长。”回头又对黄达洪说:“达洪你十分钟之后叫弟兄们过来,我们消夜去。我同朱处长还有话要说。”

    黄达洪走了,袁小奇神秘兮兮起来,“朱处长,政协会上的气氛不对头,成天讨论的是反**,有件事是冲着皮市长的。今天下午有人讲到皮杰的天马娱乐城,说那里是荆都最大的淫窝。我估计,明天会有委员提案的。我想找皮市长汇报这事,他忙,找他不到。”朱怀镜吃了一惊,却没有表露出来,说:“有些人对领导干部子弟经商有成见。

    说句实话,平民百姓子女是人,领导干部子女也是人。只兴平民百姓子女做生意,就不准领导干部子女做生意?其实天马我去过,并不是外面说的那么回事。对皮市长,我可以说是最了解了,他对皮杰是严厉有余,关爱不多,从来没有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就对他有什么特别关照。领导干部,不好做人啊!好吧,我向皮市长汇报一下。袁先生,我先替皮市长感谢你。”袁小奇说:“哪里的话,皮市长对我很关心,对他忠心,是应该的嘛。朱处长,我们一起去消消夜吧。”

    朱怀镜想马上去找皮市长汇报,便推说还有事,谢谢了。下了楼,见时间已是十一点了,他先打了方明远的手机,问这会儿皮市长在哪里。方明远问有什么事。朱怀镜说这事不大也不小,电话里不好说。方明远想了想,让朱怀镜去荆园六号楼,他在楼下厅里等他。朱怀镜坐的士飞快地去了荆园六号楼。方明远已在楼下等着了。两人上去敲了门,开门的竟是陈雁,一身睡装打扮。陈雁说道请进,完全是主人味道。走过门厅,才见皮市长穿着睡衣,正伏案批阅文件。陈雁给朱方二位倒了杯茶,进卧室里去了。皮市长日理万机的样子,眼睛半天才从文件上抬起来:“怀镜,什么事这么急?”朱怀镜便把政协会上的情况细细说了。皮市长听罢非常气愤,“这个皮杰,尽给我惹麻烦!政协委员们提的意见是对的!荆都市区,应是全荆都的首善之区,怎么能让腐朽的生活方式如此大行其道?你们传我的指示,今晚马上封了天马娱乐城,看到底问题有多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朱怀镜和方明远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皮市长站起来,来回踱了一会儿,站在客厅中央,缓和了语气说:“这个问题不能过夜,今晚一定要处理。请你两位连夜同公安部门联系一下。怀镜不是同分局的宋达清同志熟吗?要他亲自督阵。你们去吧。”

    两人出来,去了隔壁方明远的房间,商量这事怎么办。方明远说:“皮市长对皮杰一向要求很严,这事今晚一定要办的。这样吧,我们先去天马找皮杰,把他老爸的指示传达了,让他自己有个数。然后我们再去找宋达清,同他商量一下怎么行动。”两人便飞快地奔天马而去。这会儿已是午夜十二点,娱乐场所的男男女女们玩兴正酣。

    第二天,关于天马娱乐城被查封的消息在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中间传播开了,而且差不多都知道是皮市长亲自下令给公安部门的。对此事却是各有各的评价。有人说皮市长是在演戏,做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有人说皮市长哪是在封天马?而是在封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嘴巴;当然也有人说皮市长敢于对自己儿子下手,铁面无私,难能可贵。

    不过说这话的多是头上有一定职务的领导,也多是在公开场合。

    但政协会上反**的话题还是没有压下来,很快就传染给人大会了。两会的提案和议案很大一部分是有关反**的,点到了具体部门或人和事。市政府一些手中掌有实权的部门几乎成了众矢之的。事态既然如此了,市委和市政府就该有个态度了。市委书记陈寅生和市长皮德求在人大会上专门就反**问题讲了话,全体政协委员列席了会议。

    陈书记主要讲了反**的重要意义和市委反**的决心。皮市长接下来讲,按惯例首先自然要对陈书记的讲话作简要概括和高度评价,再讲下去就很实在了,大家喜欢听。皮市长说有少数领导干部自律不严,见利忘义,见色起意。从最近发生的几起领导干部经济案件看,有一条规律,就是人人都有情妇,有的甚至不止一个情妇。金钱总同美色绞在一起。要洁身自好啊,同志们!

    不管怎样,人大会和政协会还是要圆满结束的。散会的当天,朱怀镜约了严尚明、张天奇、袁小奇、皮杰、宋达清、黄达洪等在龙兴大酒店吃晚饭。他事先同严尚明把张天奇的意思说了。严尚明同张天奇本来就有联系,免不了需要相互关照,便满口答应从中撮合。朱怀镜和张天奇、宋达清三人先到了,坐在包厢喝茶说话。玉琴专门出来陪着。

    一会儿皮杰到了,见了宋达清,就玩笑道:“宋局长,辛苦你了,三更半夜的,还亲自率领弟兄们去我们天马检查指导工作。”宋达清却不好意思了,握着皮杰的手使劲摇了摇说:“对不起你了。你老爸也太认真了。要是所有领导干部都像皮市长这样,老百姓就满意了。”皮杰很是生气的样子:“我也是老百姓啊,我就不满意。做他的儿子,别想捞什么好处!全家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我算是遵纪守法的了,可我老爸还总是动用专政工具来对付我。”皮杰这话又让宋达清手足无措了,只知嘿嘿地笑。

    袁小奇和黄达洪到了。黄达洪一进门,来不及介绍袁小奇,先啊呀呀一声,握了张天奇的手,说:“是张书记啊,你好你好!”张天奇也很是热情,道:“达洪啊,早就听说你发达了,果然气派不凡。”看他俩场面上一来一往,不知情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节。张天奇同袁小奇没有见过面,朱怀镜替他们介绍了。张天奇把手伸了过去,“久闻袁先生大名,幸会幸会。”袁小奇豪爽道:“张书记,你好你好。我们虽未见过面,可常听朱处长说起你。”他说着就望望朱怀镜。朱怀镜便点头而笑,很有面子。

    袁小奇放下张天奇的手,恭请他先入座,“正好我同张书记的名字共着一个‘奇’字,最大的莫过于天,所以张书记是天奇,我袁某只是小奇。托张书记的福了。”大伙儿一齐笑了。这时严尚明到了,进门就拱手致歉。大家都站了起来,请严尚明入座。相互让了让,最后请严尚明坐了首席,次者张天奇、袁小奇。其他各位随意就座。各位带来的司机安排在隔壁,另开了一桌。玉琴客气着问问各位,就招呼服务小姐上菜。大家都说不喝白酒,便上了葡萄干红。

    朱怀镜举了杯,感谢各位赏脸,请大家先干一杯。自然有说干的,有说不干的。朱怀镜就说头一杯,干了吧。严尚明今天爽快,一仰脖子干了。朱怀镜早干了,亮着空杯子晃了一圈,说严厅长都干了,我看谁不干。大家只得干了。严尚明听着这话,心里很受用,很风度地笑着。

    喝红酒,气氛轻松自在些,随意举杯,随意说话。喝了一会儿,严尚明愈加高兴了,说:“今天正好是八位,算是八仙了。正好又有一位女士,梅总就是何仙姑了。”这话本不太幽默,可严尚明能有此等表现已很不错了。大家笑了起来。朱怀镜抓住这话借题发挥:“俗话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可我们这八仙之间要的是同舟共济。对不对严厅长?”严尚明点点头:“朱处长说得好。袁先生在外面没有办不了的事,若万一在荆都碰上什么麻烦,找我找小宋都行。张书记是地方大员,达洪常驻荆都,有事别客气,你同张书记是老乡吧?听说你在他们那里也有生意?跟你说,在若有碰上什么不方便的,你只管找张书记,他是我的老朋友了。袁先生是你的老总,你自然要听他的。在荆都你多听我的,去若有你就听张书记的,袁先生不会有意见吧?”黄达洪就专门举杯同张天奇碰了,很是诚恳:“张书记,我黄达洪本是你一手栽培的,只怪我自己不争气,硬要出来闯江湖。今后要请你多多关照。”张天奇笑道:“达洪说到哪里去了。你以后去若有就不要客气,找我吧。”黄达洪虽是个土匪性子,但要是比他高一等的人有意思伸出一条腿来,他便什么也不顾巴不得抱住粗腿往上爬。最老道的要数严尚明,假装糊涂,只当什么事都不清楚,就把两人的过节轻描淡写地化开了。朱怀镜觉得很长见识,他原来想着这事很难处理的。

    皮杰总是拿宋达清开玩笑,要他写份汇报材料,向市政府详细汇报那天晚上在天马检查的情况,看到底有多大问题。宋达清笑嘻嘻的,说天马不照样开业了吗?早没问题了,还用汇什么报?严厅长便以叔辈身份数落皮杰,说你爸爸这是爱护你。你那里要是真有违法行为,下次不要宋局长去了,我亲自带领厅直属大队去。尽管严厅长脸色严肃,大家却只当玩话来听,都笑了起来。严厅长便也笑了。大家尽欢方散。

    朱怀镜送走各位,自己借故留下了。玉琴有些怪他,去了房间,便生起气来,“你呀,今天要不是请客,也不会来看我的。”朱怀镜直喊冤枉:“我每天晚上都想来看你。

    我一个人睡在荆园也是睡,何必不过来搂着个人儿睡?只是这几天太忙了,每晚都忙到深更半夜。太晚了,又怕吵了你,就不来了。”玉琴不相信他这么忙,问:“你以往都说会前忙些,真到开会了就没事了。这回怎么这么忙?”朱怀镜不便细说这次人大会和政协会的内幕和花絮,只假言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