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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部分阅读(1/2)

    那以后,每当我们想起来的时候,就给树上的他送去一份我们的饭菜。

    总之,那是一种可怕的衰退,幸亏发生了狼群入侵事件,柯西莫再次显示出他的长处。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冬,雪一直下到我们这里的山林中来。大批的狼由于饥饿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来到我们海滨地区。有的护林人遇见了它们,带回这个吓人的消息。翁布罗萨的居民,从组织防火护林队的那个时候开始,懂得了在危急时刻联合起来,他们开始在城市周围的小路上轮流巡逻,以阻止那些饿急了家伙靠近,可是谁也不敢在深夜里走出家门。

    “可惜男爵不再是过去那个样儿了!”在翁布罗萨人们这么说。

    那个讨厌的冬天对于柯希莫的健康不是没有带来影响。他蜷缩在他的皮囊里,就像蚕儿一样,皮囊在树上荡悠着。他的鼻子里淌出一滴鼻涕,脸上的表情沉默而高傲。响起狼来的警报,人们从他的树下走过时大声对他说:“哟,男爵,过去是你在你的树上为我们站岗,现在是我们为你放哨了。”

    他半睁半眯着眼睛,好像没有听懂或者就是根本不理睬。他突然间一反常态,抬起头来,往上吸吸鼻涕,声音嘶哑地说话了:“山羊,准备打狼。放一些羊在树上。捆住。”

    人们涌到他的树下,以便听清他说些什么疯话,好借此嘲笑他。而他呢,气喘着,咳着痰,从睡袋里爬出来,说声:“我让你们看看在哪些地方合适。”就在树上走动起来。

    在野生森林加人工培植的林园里,在一些核桃树或橡树上,柯希莫仔细地挑选好位置,让人们送一些山羊或羊羔来,他亲自把羊在一棵棵树冠上捆好,使那些活蹦乱跳咩咩直叫的羊不致跌下去。然后在每株树上藏一支上了子弹的枪。他也穿得像山羊:帽子、上衣、裤子,都是卷曲的羊绒做的。他开始在这些树上露宿,等待夜晚到来,大家都认为这可能是他最大的一次疯狂行动。

    然而,就在那天夜里狼来了。它们闻到了羊的气味,听见了咩咩的羊叫,后来又看见一只羊在树上。整群狼都在那棵树下站住了,它们嗥叫,向空中张开饥饿的嘴,用爪子抓树干,正当它们在树下蹦跳时,柯希莫走近了。那些狼看见这个形状似羊似人的东西像一只鸟儿那么轻巧地在树上跳跃时,都张着嘴愣住了,直到“砰!砰!”枪响,两颗子弹准确打中两只狼的喉咙。两只狼!因为一支枪是柯希莫随身携带的,另一支枪是子弹上好镗放在树上的,因此每次有两只狼躺倒在冰冻的地面上。他就这样消灭了大量的狼。在每次射击时,狼群溃散,猎人们听到哪里响起枪声和嗥叫声,就赶到那里去收拾残局。

    关于这次猎狼,后来柯希莫对人们讲故事时,有许多种说法,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比如:“战斗进行得很顺利,当我朝最后一只羊的树上走去时,我遇见了三只狼,它们早已爬到树上,而且快要把那只羊吃完了。我因为患感冒而变得半瞎半聋,并没有先发觉它们,差一点儿踩到狼脸上。而那些狼,看见我这另一只羊站立着从树上走过来,就朝我扑过来,龇裂着还沾有鲜血的嘴。我的枪膛是空的,因为在多次射击之后弹药打光了,而我又不能拿到那支在这棵树上预先准备好的枪,因为那几只狼在上面。我那时站在一根侧枝上,这枝条还很嫩,但是在我头上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有一根很粗壮的枝。我开始在侧枝上倒退着走,慢慢地离开主干。一只狼也慢慢地追跟着我。但是我用手勾住了上面的那根枝。脚假装踩在嫩枝上走动,实际上我是将自己吊在上面的枝头上。那只狼上了当,放心地走过来,树枝在它脚下折断了,而我一纵身跃上了上面的树枝。那只狼刚刚发出一声狗似的嗥叫,就跌落下去,掉到地上摔碎了骨头,僵死不动了。

    “另外两只狼呢?”

    “……另外两只打量着我,站着没动。就在那时候,我脱下羊皮做的上衣和帽子,一下子朝它扔过去。那两只狼中的一只,看见羊的白色身影朝自己身上飞来,想用牙齿叼住它,但是由于它准备好接住一个重物,而那却是一张空的羊皮,它站立不稳,失去平衡,最后它也摔断了蹄子和脖子倒在地面上。”

    “还剩下一只……”

    “……还剩下一只,我因为脱掉皮上衣而突然间衣服变得单薄,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那只狼听到这么突然的新的爆发声,惊跳起来,结果它从树上栽落下去、像那两只狼一样摔断了脖子。”

    我哥哥就是这样讲述他同狼群的夜战。千真万确的事情是他受了寒,他本来就病恹恹的,这下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好几天处于生死的边缘,翁布罗萨市政府出钱替他治疗,以示对他的感谢,他躺在一副吊床上,医生们在他身边的几架木梯上面上上下下地忙碌不停。附近最好的医生都被请来会诊,有的为他灌汤,有的替他放血,有的给他抹芥子泥,有的让他进行热敷。谁都不再说迪·隆多男爵是疯子了,而且大家都说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天才和最杰出的人物之一。

    在他生病期间人们一直这么说。当他痊愈之后,人们又像从前那么讨论他了,有人说他像从前一样神智健全,有人说他一直是个疯子。事实是他不再做出很多怪异表现了。他继续印刷一份周刊,题目不再是《两足动物的监控器》,而是叫做《有理性思维的脊椎动物》。

    二十五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在翁布罗萨早已建立了一个共济会支部,我参加共济会很晚,是在第一次拿破仑战争之后,同我们这地区的大多数富裕的资产者和小贵族们一齐参加的,因此我说不清我哥哥起初同共济会是什么关系。关于这一点我引述一段发生在我正讲到的那个时期的故事,因为有许多证据说明它是真事。

    有一天,翁布罗萨来了两个西班牙人,他们是过路的旅行者,他们去了一个名叫巴托洛梅奥·卡瓦尼亚的糕点师家里,此人是尽人皆知的共济会会员。估计那两个人自称是马德里支部的共济会会员,因而当晚他把他们带去参加了翁布罗萨共济会一个会议,那次会议是在森林里的一块空地点,在火把和烛光中举行的。以上这些情况仅仅来自于传闻和猜测,确有其事的是第二天两位西班牙人刚从他们住的小旅店里走出门,就毫无觉察地被柯希莫跟踪上了,他在树上从高处监视着他们。

    两位旅行者走进城门外一家小酒店的院子里,柯希莫隐蔽在一株藤萝树上。在一张桌子边有一个顾客正等待着这两个人,他看不见他的脸,那张面孔被一顶宽檐的黑帽子遮挡住了。那三个脑袋,也就是那么三顶帽子吧,凑在方桌的白桌布上嘀嘀咕咕。他们密谈一阵,那陌生人的手开始在一张窄长条的纸上记下另外那两位念给他听的什么东西,从那一个词接着另一个词的排列秩序看来,可能是一份人名单。

    “向诸位先生问好!”柯西莫说道。三顶帽子抬起来,露出三张瞪大眼睛的脸,望着藤萝树上的人。可是三人之一,那个带宽沿帽的人立即又勾下头,低得鼻尖触到了桌面,我哥哥及时认出那人有着一副他并不觉得陌生的相貌。

    “这位好哇!”两位西班牙人说,“难道贵乡的风俗是像只鸽子似的从上飞落到外地人面前吗?希望您马上下来向我们解释清楚!”

    “站在高处好让别人从四面八方看个一清二楚,”男爵说,“可是有人为了遮住颜面而趴得太低了。”

    “你要明白,我们谁都不想抬起脸来正眼瞧您,连朝您撅屁股都不愿意。”

    “我知道有些人以不露真面目为荣。”

    “请问,是什么人?”

    “间谍,就是其中之一呀!”

    两个西班牙人惊跳起来。那个低首拱背的人没有动,但是头一回听到了他的声音:“哦,另外有一种,秘密社团的成员……”他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这句话可以用几种不同方式加以解释。柯西莫想到了这一点,然后大声说出来:“先生,这句话可以解释出几种不同的含义。您说“秘密社团的成员”,暗示着我是,或者您是或者我们两个都是,或者您不是我也不是但别的人是,或者因为无论怎么解释都通。这句话是用来试探我听了之后说什么,对吗?”

    “什么,什么,什么?”戴宽边帽的人慌忙说道,在慌乱之中他忘了应当保持低头的姿势,把头抬到了可以看见柯希莫的高度。柯希莫认出了此人是耶稣会教士唐·苏尔皮奇奥,他在奥利瓦巴萨时的敌人!

    “啊!我并没有弄错!别再伪装了,尊敬的神父!”男爵高声喝道。

    “您!我早就知道了!”那西班牙人苏尔皮奇奥说着摘下帽子行礼,露出教士的头顶发圈,“唐·苏尔皮奇奥·德·瓜达莱特,耶稣会修道院院长。”

    “柯西莫·迪·隆多,共济会正式会员!”

    另外两个西班牙人也略欠一下身子做了自我介绍。

    “唐·卡利斯托!”

    “唐·丹尔克恩齐奥!”

    “你们两位先生也是耶稣会士吗?”

    “我们也是!”

    “你们的教派最近不是由教皇下令被取消了吗?”

    “决不停止同非教徒和你们这样的异教徒战斗!”唐·苏尔皮奇奥说着,抽出剑来。

    他们是一些西班牙人耶稣会士,在他们的教派被取缔之后分散到各地,企图在所有的村镇组织起武装民兵,向新思潮和一神论开战。

    柯西莫也将剑上的布套褪掉。许多人在他们身边围观。“请下来吧,如果您愿意像骑士一般决斗一场。”西班牙神父说。

    旁边是一片核桃树林,正值打果子的时节,农民们在树之间拉起一些布单,用来接打落下的核桃。柯西莫跑到一棵核桃树上,跳入布单里,他站稳脚跟,控制住自己不在那像个大吊床的布上滑倒。

    “您跳两乍高就上来了,唐·苏尔皮奇奥,我可是从没有降到这么低的地方来过!”他也拔剑出鞘了。

    西班牙神父也跳上张开的布单。他很难站稳,因为布单在他周围下陷成了口袋。可是这两位对手都很顽强,他们终于让兵器交上手了。

    “为了上帝至高无上的荣耀?”

    “为了宇宙的伟大设计者的荣光!”

    他们互相劈砍。

    “在我把剑头扎进您的胸膛之前,”前,柯希莫说,“请告诉我乌苏拉的消息。”

    “她死在修道院里了。”

    柯希莫受到这个消息的刺激,那位前耶稣会士乘机使出卑鄙的一招,迈到一根把柯希莫所踩的布单与核桃树系在一起的棕绳前,一刀砍断了它。柯希莫如果不是机敏地跳到唐·苏尔皮奇奥那边的布单上并且抓住了布单边的话,他一定会摔落到地面上。他跃上前去,打乱了西班牙人的防御,一剑刺中他的腹部。唐·苏尔皮奇奥仰面倒下,顺着倾斜的布单朝被他砍断绳子的那边滑下去,坠落到地上。柯希莫爬上核桃树。另两位前耶稣教徒抬起受伤的或死亡的同伴的身体,落荒而逃,一去不复返了。

    人们围聚在血染的布单周围。从那天起我哥哥在公众中享有共济会会员的声誉。

    会内的保密规矩不允许我知道更多的情况。当我进入共济会成为其中一员时,我知道应当称柯希莫为老资格的会员了。但他同支部的关系是不甚清楚的。有的人说他是“迷迷糊糊”的,有人说他是改信别的宗教的异教徒,有人干脆叫他做背教者,但是对他过去所做的事情总是表示极大的尊敬。我也不排除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共济会的“啄木鸟大师的”的可能性。据说他是“翁布罗萨东部”共济会的创始人,从后来那里保留下来的最初的礼仪的记载中,可以看出男爵的影响,只要看看入会仪式就足以资证:新教徒被捆好,让他们爬上树顶,然后用绳子吊放下来。

    我们这地方最早的共济会会议于夜里在森林中举行,这确有其事。因此柯希莫出席会议的事情可以有几种解释,情况既可能是他从外国通讯部那里收到了共济会章程的小册子并在这里创建了支部,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大概在法国或英国已经兴起之后将这些礼教引入翁布罗萨。也许是共济会在这里早已存在一些时候了,柯希莫并不知道。一天夜里他在森林里的树上转悠,偶然发现人们在林中空地上点着蜡烛,使用一些奇怪的饰物和器具集会,他在树上停下来细听,然后插进去发言,他讲些令人困惑的打趣话,造成思想混乱,例如:“如果你竖起一堵墙,想的却是留在墙外的东西哟!”①或者讲了一句他特有的别的什么话,共济会会员们承认他的高超的学识,让他加入支部,并委任他一些特别职务,因此引入大量新的礼仪和象征物。

    事实是在我哥哥参与的整个期间,野外共济会有一套比从前内容丰富得多的礼仪,猫头鹰、望远镜、松果、水泵:蘑菇、浮沉子、蜘蛛网、九九表都被用上了。那时还炫耀骷髅头,但不仅是人头,也还有牛、狼和鹰的头颅。这些东西和其它一些物品,连同共济会礼拜仪式中通用的镘刀、圆规、角尺一起在那时候被以古怪的顺序排列在树上,这也被看成是男爵发疯的表现。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理解,现在看来这些谜一样的东西都有着严肃的含义,但是另一方面,从来也没有区分清楚哪些是共济会起初的标志物,哪些是后来的,而且不能排斥它们起初可能是某一秘密社会的秘传的标志物。

    因为柯希莫早在参加共济会之前就加入过各种职业的联合会和行会,比如圣·克的斯比诺鞋匠联合会,美德制桶匠行会、正义枪炮匠行会、细心制帽联合会。他几乎自己动手制作一切生活用品,学会各种手艺,他可以吹嘘自己是许多行业的成员。从匠人们那方面来说,他们很高兴地有一个出身高贵,久经考验而大公无私的奇才怪杰做同行。

    柯希莫对集体生活一直表现出如此这般的爱好,这如何同他对文明社会永远离弃的行为相协调呢?对此我从来弄不清楚,这只能是他的性格中不算小的怪癖之一。可以说他越是坚决地躲进他的树枝里,越是感觉到建立新的人际关系的必要。但是,每当他将心力和体力全部投入组织一个新的团体时,他认真地制定章程、细则、为各项职务择挑合适人选,他的同伴们都从来不知道对他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可以遇见他。而且当他突然恢复他那飞鸟的本性时,别人是抓不住他的。也许如果要把这些矛盾的态度完全统一起来的话,必须想到他自然是一个同他那个时代盛行的一切种类的人的集合群体格格不入的人,因此他逃避它们,顽强地竭力实验组织新集体。他觉得它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合理并具有足够的新特点的。因此他免不了时常表现出绝对的野性。

    在他的心中有一个关于人类社会的理想。每次当他着手把人们联合起来,或者为了某些具体的目的如救火护林、打狼自卫,或者成立行会时,诸如锋利磨刀,光明制革之类的,他总是黑夜里把人们集合到森林中,围坐在一棵树下,他就在那棵树上演讲,总是产生出一种密谋的、宗派的、异端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中他的话题很容易从具体讲到一般,从关于从事一种手工技艺的简单规章制度浑然不觉地谈起建立一个公正、自由、平等的世界共和国的蓝图。

    因此在共济会中柯希莫只是重复地做了他在他从前参加过的其它秘密的或半公开的社团中做过的事情。当一个叫做洛德·利维伯克的人,被从伦敦总部派来视察欧洲大陆上的共济会支部并来到翁布罗萨时,支部的首领当时是我哥哥。他对柯希莫的非正统行为是那么的愤慨,以至于写信上告伦敦,说翁布罗萨的支部一定是一种苏格兰式的新共济会组织,被斯图亚特收买,从事反对汉诺威人王朝的宣传,进行雅各宾党的颠覆活动。

    从那以后才发生了我讲到的两个西班牙人向巴托洛梅奥·卡瓦尼亚自称共济会员的事情。他们被邀请参加支部的一次会议后,竟然觉得一切都很正常,还说什么完全与马德里的总会一样,于是这番话起了柯希莫的怀疑,因为他很清楚在那种礼仪中哪些是他自己发的。因此他开始跟踪这些间谍,揭露他们的真面貌,击败了他过去的敌人唐·苏尔皮奇奥。

    总而言之,我的想法是礼拜仪式上的这些变化可能是出于他个人的需要,因为他可能替所有的行业根据显而易见的道理找到象征物。只有泥瓦匠例外,因为他从来既不需要建造也不需要居住用砖瓦砌的房子。

    二十六

    翁布罗萨也是葡萄出产地。我没有提到这一点是因为追随着柯希莫的行踪,我只能沿着高杆的树木走,但是这里拥有广阔的坡地葡萄园。一到8月份,在一行行的叶子下面一串串涨得紫红的葡萄里浓汁已经是酒的颜色了。有些葡萄是搭在架子上的。我要强调指出这一点也是因为柯希莫,他衰老之后身体变得小而轻,他很好地掌握了轻身行走的技巧,找到一些可以经受得住他的上架的葡萄藤。因此他可以从葡萄园上走过,借助周围的果树,踩在架子的木桩上他可以走动,可以干许多活计,如冬天修剪,那时光秃秃的葡萄藤歪歪扭扭地搭在铁丝上。或者夏天打掉过多的叶子,或者捉虫子,最后是9月份摘葡萄。

    摘葡萄的时节,翁布罗萨所有的人,都整天待在葡萄园里,只见鲜艳的衣裙和带缨络的帽子在行行绿叶丛中晃动。赶骡子的人把装满的篓子放上驮鞍,又把它们往酿酒桶内倒空。其余的篓篓葡萄被各种收税人拿走。他们带着一队队警察来监督人们向当地的贵族、热那亚的共和国政府、教会缴纳贡税